学术研究

刘国深:增进两岸政治互信理论思考

时间:2011年03月25日 作者:刘国深 分类:学术论文


国际天体图示:乱中有序的现代国际关系  

  中评社香港3月2日电(作者 刘国深)厦门大学台湾研究院《台湾研究集刊》2010年第六期刊登了院长刘国深教授的文章“增进两岸政治互信的理论思考”。全文转载如下:
   摘要:政治互信是个相对的概念,指的是政治行为者之间彼此包容和合作的心理基础和共同承诺。两岸政治互信可以分为“基础性互信”、“成长性互信”和“融合性互信”三个不同层级。“92共识”并没有很好地解决双方对“国家中国”的具体内涵、两岸在一国之内彼此政治定位等问题。只有从根本上消除台湾各方面对“一个中国”的疑虑,才是增进两岸政治互信的关键。笔者认为,“国家球体理论”可能为解决两岸政治难题提供新的解释和思考路径。在两岸达成国家“领土主权一体”和“治权差序并存”共识基础上,双方的基础性政治互信将得以强化,两岸有可能更加顺利地进入“成长性互信”阶段,使两岸关系步入良性循环的历史新阶段。

    2008年12月31日,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在纪念《告台湾同胞书》发表30周年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发表了“六点意见”,其中第一点就提出“恪守一个中国,增进政治互信”的主张。但是,台湾方面不仅民进党和李登辉势力有意逸出“一个中国”框架,就连在“二次政权轮替”后重新上台执政的国民党方面也有不少人似乎对“一个中国”敬而远之。因此,如何消除台湾各方面对“一个中国”的恐惧或疑虑,将是增进两岸政治互信的关键。

  “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是所有正常国家遵循的政治通则,无论是大陆方面还是在台湾执政的国民党和台湾在野的民进党都必须将此奉为圭臬,否则民进党人大可不必高喊“主权独立”,国民党也大可不必反覆要求大陆方面“正视中华民国存在的现实”。笔者相信,“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原则对于台湾任何政治势力来说,都是必须正视的国家法理精神,基于两岸同属一个国家的认知,两岸各方共同“恪守一个中国”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两岸各方能否基于历史、法理和政治现实对“国家”的意指对象产生共同的理解,并且对两岸政治关系现状达成共同可以接受的定位模式和政治互信基础。笔者希望从学理上和表达方式上进一步论述此前提出的“国家球体理论”,以强化其描述、解释、演绎两岸政治关系的功能,进而为增进两岸政治互信提供思想和理论基础。


国家球体: 国家四要素相互依存关系


一、增进两岸政治互信的阶段性

  政治互信是个相对的概念,指的是政治行为者之间彼此包容和合作的心理基础和共同承诺。从互信的强度上分,两岸政治互信可以分为“基础性互信”、“成长性互信”和“融合性互信”三个不同层级。增进两岸政治互信的根本目标就是要逐步化解敌意,增进共识,夯实两岸共存共荣、互利多赢的政治基础。

  两岸政治互信的增进不可能一蹴而就,必然是一个随着共识的增强和利益联结的深化而逐渐强化的过程。长期来看,两岸政治互信的增进可以分解成以下五个阶段性过程:第一阶段,两岸双方坚持“92共识”,维护一个中国框架,是构筑两岸政治互信的基石,这是最基本的政治互信。第二阶段,两岸双方在确认同属一个中国的基础上,进一步默认并接受“领土主权一体,政权差序并存”的现实,并表示愿意共同维护这一政治格局的相对稳定性,形成两岸政治互信的运行框架。第三阶段,两岸双方在维护台海地区政治格局稳定的基础上,呼应人民的要求,共同努力,最大限度地拆除影响和限制两岸人民交流合作的各种人为障碍,两岸政治互信内化成为强大的政治生产力。第四阶段,两岸双方由背靠背的“政权分治”,走向面对面的“共同治理”,并以适当的方式交叉共享中国对外主权,两岸政治互信外化成国际社会的稳定力量。第五阶段,两岸双方在经济利益一体共构、社会和文化高度融合的基础上,以平等和民主的方式,最终达成两岸政治上的最终融合,两岸政治互信从美好的愿景,变成人民安和乐利的现实。其中第一和第二阶段属于“基础性互信”层级,第三和第四阶段属于“成长性互信”层级,第五阶段是“融合性互信”阶段。

  1992年两岸双方在香港达成的“92共识”,其中“在海峡两岸共同努力谋求国家统一的过程中,双方虽均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台湾方面)和“海峡两岸都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努力谋求国家的统一……”(大陆方面)等内容,是双方以口头、书面和行为默契的方式,展现出双方对国家政治问题的共同认知、情感和价值取向的典范。[1]这样的共识已经足以在两岸走向和解的初期阶段形成相互包容和交流对话的政治基础。正是因为国共之间存在着“92共识”基础互信,2008年5月20日以来,两岸关系发展平稳顺利,而且取得了不少成就,台湾人民的安全感空前提升,两岸人民往来从来没有如此便利过。

  然而,这一“92共识”形成的“基础性互信”仍有明显的局限性和脆弱性,从两年来的两岸互动过程我们可以体认到,两岸现有的“基础性互信”并不充分,也就是说18年前形成的“92共识”已不能满足两岸关系变化了的环境的需要。2005年以来,国共双方领导人握手言和,两岸政治格局出现历史性变化,两岸经济和社会关系也非18年前可以比拟。今天的两岸不仅基本上签署了ECFA,而且联袂出现在世界卫生大会上。与此相对照的是,双方的政治互信还是停留在多少有点各说各话的“92共识”基础上。两岸关系要继续向前推进,不可避免要触及更高层次的政治问题,但由于政治互信的不足,许多合作议题的落实显得困难重重,这样的困难已经影响到两岸关系发展的质量,甚至导致两岸不少人因此产生非常悲观的想法。例如,去年底的“两岸一甲子研讨会”之前,本以为两岸之间有可能在短期内启动政治协商谈判的人,到了台北才强烈感受到,即使是那些有着多年交情的蓝营学者专家,也几乎是口径一致地回避政治谈判议题,甚至有蓝营学者“高分贝”地要求大陆学者不要再提“一个中国原则”,这让不少大陆学者感到讶异。[2]


球体局部:国家要素齐而不全

   笔者认为,影响两岸政治协商进程的根本性因素则是两岸政治定位问题的理论准备不足。两岸实质性政治协商必须面对“你是谁,我是谁,我们都是谁”的问题,在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之前,两岸基础性互信仍是虚弱的,政治协商也只能是空中楼阁。在此之前,两岸之间难以达成更高阶的政治谅解和军事互信,一些与涉台公共事务相关的两岸重大政策也难以出台。在台湾选举政治和政党斗争的考量下,回避两岸政治协商谈判或许是国民党方面唯一的选择。在台湾内部新的机会之窗来临之前,两岸双方学术界必须就国家现状和两岸政治定位进行充分的理论准备,为增进两岸基础性政治互信创造条件。

  二、深化两岸基础性互信的理论思考

  毋庸置疑,2005年春天以来,特别是2008年春夏以来的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得益于“92共识”,直到今天,这一基础性政治互信要件仍然是支撑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认知基础。但是,当人们有意推动两岸领导人会晤、进一步探讨建立军事互信机制、解决台湾进一步参与国际活动等问题时,“92共识”所提供的支撑力量已经捉襟见肘,因为“92共识”并没有很好地解决双方对“国家中国”的具体内涵、两岸在一国之内彼此政治定位等问题,而这些问题之所以得不到解决,很大程度上与双方对历史、法理、现实的认知差异有关,与双方对国家、政府、政权、主权、治权、管辖权、代表权、国际政治规则等政治学概念的理解不同有关,我们有必要先从理论上解决认知差异的问题。

  从当前两岸双方各自所秉持的法理精神和“92共识”来看,两岸同属一个国家的领土在法理上并不成问题,问题在于如何诠释主权和治权的问题,一旦双方在这两个议题上取得突破,两岸结束敌对状态、达成和平协议就比较容易了。为了从根本上解决两岸之间围绕“主权”、“治权”问题的争议,笔者从1999年开始尝试用“国家球体理论”来解释目前的两岸政治关系。该理论试图借鉴我们对宇宙天体的认识、中国佛教理论以及政治学理论相关概念,更加形象、更加深刻地对两岸现有政治格局进行学理意义上的描述、解释、分析和预测,从而建立我们对国家现状的共同认知,为两岸政治定位提供理论支持。

  从宇宙天体知识中我们可以了解,在人们已知的几乎所有的天体中,包括所有的恒星和绝大部分有分量的行星都呈现球体状态,这是因为有一定分量的天体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为了取得各部分的力量平衡,在重力和离心力的共同作用下,最终形成球体状态。人们普遍认为,这样的构造最符合力学原理,最适合宇宙天体高速旋转的要求,而且球体的各个部分与球体核心呈等距离结构。这种优化的结构特征使这些圆融的球形天体得以按照固定的轨道运行,也使得繁杂的宇宙天体之间能够保持秩序与安全的和谐之美。

  圆融之美在人类生活中的存在更是比比皆是,从大型机械的轴承到人际交往中的言行,从太极拳的圆转自如到合气道圆型身法的运用,圆融给人们带来效率与和谐。中国佛教特别注重圆融,认为圆融可以解决人类生活中的各种矛盾冲突:“佛法的圆融观,可以运用于处理当今和未来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人类心灵等各种矛盾冲突,教导人们从整体观和因缘观着眼看待一切,认识到这个世界本来和谐圆满,一切矛盾冲突,无不由人为而致,由人不能如实认识缘起性、一体性,不能控制自己的贪欲嗔恨等烦恼、不能慈爱他人而造成。” [3]圆融之美同样也体现在人类的政治生活中。


中国政治现状:一体两面,无序共存

   笔者提出的“国家球体理论”,既借鉴球体之形,也注重球体之神——维持国家领土主权圆融一体不仅是政治的必然,而且是追求美好生活的需要。根据政治学理论中的国家学说,组成国家的四大要素分别是领土、人民、有效的政府和主权。如果我们将国家结构比作一个“球体”,那么,国家要素就构成了“国家球体”的内在主体部分。以地球构造作譬喻,国家球体是由“国家地核”——领土、“国家地幔”——人民、“国家地表”——有效的政府三个部分组成,而“有效的政府”对内行使镇压和管理、对外行使保护和履行义务的功能就是主权。建立在领土与人民之上的政权机构(政府)则是“国家球体”的“球面”。“球面”的对内约束功能(统治权)为对内主权,对外交往功能(独立权)为对外主权。[4]

  由此观之,现代国际关系不正是由近200来个这样的“国家球体”沿着一定的轨道相互作用着的关系总和吗?纷繁复杂的国际社会如同宇宙天体关系一样,要求各个“国家球体”内部保持稳定性,同时要按照一定的规则行事。联合国宪章有关维护会员国领土主权完整的规定,就是保障现代国际社会和谐稳定的普适规则,这就是国际政治正常运行的轨道。依照这一规则,任何国家球体都在保持相对圆整性,否则将难以在国际政治轨道上正常运行。

  目前的“中国国家球体”之“国家地核—领土”和“国家地幔—人民”一体性是得到两岸双方所依循的最高法理(宪法)保护的,以联合国为代表的国际社会也尊重并维护她的完整性。1949年以来,“中国国家球体”的“国家地表”事实上是由中国大陆政权(正式名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与台湾政权(正式名称为“中华民国政府”)这两块大小殊异的“政权球面”构成。一方面,两个“政权球面”各自附著于中国国家球体中一定比例的土地和人民之上;另一方面,两个竞争中的“政权球面”虽然大小迥异,但也都是依附在整个“国家地核—-领土”和全体“国家地幔—人民”之上,因为任何一方的“宪法”都规定要维护领土的完整性,否则将难以存续。两个“政权球面”虽然功能大小悬殊,但各自都有一定的对内约束功能和对外交往功能,只不过两者之间的功能区隔是内战状态结束前过渡期的暂时现象,并没有相互认可的“宪法”稳定性的保障,这些功能随时都可能因内争激化而出现变化。“中国国家球体”这种暂时性的“双色地表”区隔共存状态之所以得以持续,是因为两岸双方都有意确保“国家球体”的内在主体部分完整性不受损害,所谓“相忍为国”是也。

  在相当长时间里,“中国国家球体”上两块大小不同的“球面”一直呈现出紧张对峙的状态,两岸双方为此都付出沉重的代价。随着时空环境的改变,两岸从对抗走向对话,争取早日结束敌对状态并达成和平协议,已经成为两岸人民的共识和国际社会的共同期待。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两岸双方已开始出现共同面对历史真实、政治现实和法理事实的迹象,“领土主权一体”和“治权差序并存”的国家共同认知正在形成中。在这一共识基础上,双方的基础性政治互信将得以强化,两岸将更加顺利地进行“成长性互信”阶段,透过协商谈判,两岸民众将成为两岸和平发展的最大受益者。

  三、新视野下的两岸政治难题解读

  笔者希望在海内外学者专家的帮助下,“国家球体理论”能进一步完善,为两岸双方提供讨论国家、两岸关系定位等问题的共同认知基础,进而增进两岸基础性互信。在这一新视野下,一些多年来困扰着两岸双方的政治难题有可能进一步找到新的解释和思考路径。双方有可能就两岸交流交往中经常遇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与“中华民国”称谓问题达成谅解;“你是谁?我是谁?我们都是谁?”的问题有可能得到皆大欢喜的答案;双方各自不得不强调的“主权”主张有可能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所谓的“统一”和“独立”问题有可能得到更加准确的定义;两岸双方在国际上的共存乃至合作的合理性有可能得到合乎逻辑的回答;两岸政治协商和谈判的必要性和可能性有可能得到新的认识……